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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聯合報╱陳克華】   2012.05.11
 

不知從何時起,台灣的同志文學(這裡指的是小說)浮現出或多或少的「台北中心」主義。另兩個並列「台灣三大文學潮流」的「旅遊文學」和「飲食文學」,卻相反地呈現普世的趨向,甚至是「離-台北」的。

 

候鳥一般心態的愛情遊牧者,或是走國際路線的時髦青春不老族,或是掙扎於愛滋陰影下的社會畸零人,或多或少,他的生命故事總是以台北為中心的。有的從午夜夢回的新公園發端,從舊台大醫院大樓向燈紅酒綠的林森北路鋪陳,或反向,由衡陽路向龍蛇雜居的西門紅樓迄邐;也有的自天涯各個角落飛來,飛機一落地直奔肉體橫陳的台北各個轟趴,或酒吧,或三溫暖現場,即使再遙遠疏離的異鄉遊子,每當他午夜夢回,也不免發現他魂縈夢牽的同志場景,也都在台北。台北不但是全亞洲「同志友善」的首善之都,同時也成了同志書寫似乎「必然」的現實福地。

 

自《孽子》以降,台北就一直幾乎毫無例外地穩居華文同志文學的「輻輳點」,古早久前一點,險被遺忘的顧肇森,下筆濃濃的外省第二代「台北小孩」味,寫過「女孩與男同志相親」的愛情喜劇小說的蔣曉雲,即使場景搬到了太平洋彼岸,也還嗅得出是發生在近加州「小台北」的單身男女故事。《荒人手記》與《天河撩亂》更將部分劇情推到了日本,還是讀得出來:是台北人寫的,遑論《台北爸爸,紐約媽媽》那樣的故事氣味,簡直就是同志書寫的典型「台北家庭」版。

 

而唯一曾經從南台灣發聲又卓然不俗的,倒只算得出李嶽華的孤零零一本《紅顏男子》,算是為南台灣爭得了些許能見度。李嶽華寫作深得張愛玲式作風三昧,「一個字看得有巴掌大」,唯一一本薄薄短篇小說集子裡,篇篇瀰漫濃濃的南國風味,沒有了新公園、西門町三溫暖、六條通酒吧、網路、轟趴等「同志地標」,依然能將高雄烈陽下的同志之愛,描寫得入木三分,人物躍然紙上。而且尤其可喜的,徘徊於婚姻邊緣、曖昧的雙性戀草根男人,鮮少曝光的同志「軍憲警」,加上異性戀女人與男同志的正面交鋒,都一一入列於故事情節中,可謂為台灣同志文學的領域開疆拓土。

 

快照-3  

 

可惜天妒英才,《紅顏男子》在聯合報文學獎上一鳴驚人,之後卻也成了絕響。之後的近十年,才有張經宏的《好色男女》浮現。同樣缺少了新公園、三溫暖和轟趴等「台北意象」,但拜網路之賜,幾個天南地北不相干的人經由床與床之間的流浪,成為彼此生命逆旅的短暫伴侶,字裡行間同樣嗅得出淡淡的「離台北中心主義」,除了現實生活中幾乎可以對號入座地指涉人物「安迪」這個角色,其他可以摹想出的人物都散落在台北盆地邊緣或新北市或之外的「中台灣」──正好和作者的生活地緣不謀而合。(除了地緣,幾個角色的職業赫然也與作者相似:老師。)可以說台灣同志文學到了張經宏,北、中、南三方位才算到齊。

 

書中最動人的片段之一,便是小誠千里迢迢地騎車到台北會網友。那要穿過「深山林內」的黑暗公路迎著獵獵夜風,騎上好幾個小時的摩托車的經驗,這當是典型「台北同志」所不曾經歷,且難以體會的。

 

「連環套」式的故事編排,偏偏是張愛玲最抱憾的敗筆,「陽羨書生」式的人物關係,幾個「主角兒」總也「湊不到一塊兒」,人物關係和情節如網撒開之後並不一一收攏,是考驗作者的筆力,同時也考驗讀者的深入與否。但留下太多「開放」式的線索和結尾畢竟並非美事。作者在以往的作品中早已證明他是位說故事的高手,而讀者在讀小說時最基本的要求,也不過只是「閱讀經驗本身的樂趣及快感」,不是嗎?

 

是作者本身下筆時的「台北情結」作祟,還是真的對「台北同志圈」文化的隔膜,造就了作品目前的樣貌?或是作者本意如此?故事最終的「戛然而止」是餘韻無窮還是悵然若有所失,就留給讀者自己去判斷了。誠如文末所言:

這裡是哪裡他從沒來過,他想,如果就這樣一直騎下去,那也很好。

 

嗯。很好。

 

 

【2012/05/11 聯合報】@ http://udn.com/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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