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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聯合報╱許榮哲】


當年,我就讀台大生工所,碩士論文的題目叫「灰色模糊動態規畫於水庫即時操作之應用:以石門水庫為例」。


其中所謂的「灰色」是一門理論。一般而言,灰色是介於黑、白之間的顏色,所以常常被用來比喻「模糊不清」,這樣也行,那樣也沒錯,做事不精準的意思。但對科學家而言,在某些狀況下,灰色反而比單一更準確。


舉個例子,如果氣象預報斬釘截鐵告訴你明天的氣溫是30度,這種預報方式肯定失準,因為溫度是一個變動值,會隨著日夜而改變。所以一般的預測值都會落在一個合理的範圍,例如25到32度之間,中間拉開一個適度的距離,反而大大提升了預測的準確率。

 


〈想我眷村的兄弟們〉就是用「灰色」寫成的小說,利用模糊造成另一種精準。舉例如下:


幾乎所有的小說,都有確切的主角、明確的發生時間、固定的發生地點,但〈想我眷村的兄弟們〉在這幾點上,全部都是「灰色」的。主角是青春期的大女孩,配角是小玲和老×,他們的面貌和性格都是模糊的,發生時間是那些年,發生地點是所有眷村。


一般而言,小說裡的人物面貌和性格最好刻畫清楚,模糊不是一件好事。然而〈想我眷村的兄弟們〉裡的模糊,並非漫無章法,而是限定在一個合理的範圍內,像「灰色」理論一樣。


舉其中的配角小玲、老×為例,他們都不是單一的人物,而是由某種特質拼湊成的人物特質群。例如小玲指的是那種「比較好吃,嬌滴滴愛撒嬌,膽怯不敢違逆大人」的小女孩,至於老×則是「大字不識一個,鄉音異常嚴重,住屋像個拾荒老人」的單身老人。


這樣的角色設定有個好處,那就是當小玲與老×發生關係(不一定是性)時,不是1×1=1的明確單一,而一群×一群=一大群的曖昧複雜。


小玲與老×之間的故事,絕不是唯一的特例,而是每個眷村都有可能發生,繁複到難以用單一事件來說明舉例的複雜關係。

 


正因為這些灰色的角色、灰色的時間、灰色的地點,在故事裡相加相乘之後,故事變得無比巨大,它不再是某個人的生命故事,而是一整個時代,所有與眷村有關的故事。


一個又一個的模糊,反而造成了一種巨大的精準,它溫柔地包容眷村所有的可能。

 

 


這類小說最難寫的地方,在於灰色的範圍該如何限定,才能既準確又有意義。舉個例子,如果你的明日氣溫預測是0到100度,準確率必然百分之百,但一點意義也沒有。所以小說家對於眷村的客觀理解和主觀看法,成了這篇小說最重要的核心關鍵。


不過這類「灰色」小說有個麻煩,它非常依賴讀者對眷村某個程度以上的理解。如果讀者對眷村一無所知,小說看完,極有可能完全摸不著頭緒,因為它是利用相近的頻率來發聲共振的。


幸好,小說家非常貼心地在結尾處,幫讀者找來一群眷村裡的指標人物,並且安排他們住在主人翁家附近。不管你對眷村熟不熟,你一定認識底下這群人,只是你不知道,原來他們全都是那些年,在眷村長大的小孩:李立群、歐陽菲菲、張大春……一瞬之間,所有的模糊,全都鮮明了起來。


灰色的敘事手法,外加幾個現實人物,小說家帶領讀者看到了幾乎是有史以來,內容含量最高的眷村小說。

 

【2012/06/29 聯合報】@ http://udn.com/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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