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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給我最親愛的Ray，
媽媽有好多故事想告訴妳，可是我怕妳還太小、聽不懂或無法理解。大人的世界其實很複雜，有一天妳終將會知道。
因為媽媽沒辦法和爸爸和妳一起生活，所以媽媽請爸爸告訴妳，媽媽已經去世了。其實我活著，我一直住在美國紐約。這裡有全世界最複雜的地下鐵，也有全世界最漂亮的中央公園，或許等妳長大後，可以來這裡看一看，甚至來這裡讀書。
爸爸和媽媽是大學同學，媽媽都叫爸爸『阿始』，媽媽和爸爸是最要好的朋友。

4.
書，一本接著一本看下去。
有些故事很好看，一邊讀我會一邊想哭，但是最後還是沒有哭。
有的故事我看不太懂，寫長大後的女生和男生的故事。我想那就是小姑姑常說的『愛情』吧。
我的確還不懂得什麼叫做愛情，但，很多事情大姑姑都跟我說：「不用急，等芮芮長大自然就會知道了。」
我想大姑姑說的話總是沒錯。
我的眼光一轉，突然停留在小姑姑書櫃左上方的那十一本的、包上透明書套、小姑姑很珍惜的、她的偶像『TinaRay』寫的書。
我把書桌前的椅子搬到書櫃前，脫掉拖鞋，光著腳踏到椅墊上。
《我遇見你》、《長鏡頭》、《聆聽者》、《那些日子以後》………，有的書名我懂意思，有的書名我看得懂字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。
今天下午大姑姑外出去上課，教學生如何自製手工肥皂，爺爺和奶奶通常不會管我在看小姑姑的哪些書。我先拿最左邊的那一本下來讀。
後來十一本書我都翻過了，但是，其實我都是跳著看的，因為我看不太懂。我想，這又是寫愛情的故事吧，所以我看不懂。
但是，很奇怪的是，這十一本書裡面的男主角名字都叫『始』或『阿始』，女主角都名叫『心怡』。
《我遇見你》，在寫阿始和心怡讀大學時候的事情。他們是男女朋友，大學畢業後，男生去了美國，女生留在台灣。
《長鏡頭》，是寫心怡在美國紐約旅行時遇見阿始和她的女朋友。心怡一路上拿著相機，不拍風景，反而一直拍阿始相片的故事。
《聆聽者》，寫心怡聽阿始說故事，書的開頭第一句話就是阿始說：『我愛上了一個男人』。好奇怪，阿始不是男生嗎？有男生愛男生的嗎？還是男人的意思跟男生是不一樣的？我查了字典，卻找不到答案。
《那些日子以後》，也是寫大學時候的心怡，但是阿始只出現一下下就消失了。故事裡的心怡參加了流行音樂的社團，和朋友一起開心地聽很多流行音樂。
………
好奇怪呀，阿始和心怡不是出現在第一本書裡面了嗎？他們為什麼還能一起出現在第二本書、第三本書、第四本書……第十一本書裡呢？
這十一本書裡，有時候阿始和心怡只有二十歲，還在念大學；有時候阿始和心怡變成四十幾歲，他們幾乎已經是陌生人了。為什麼呢？
還有，愛情故事的結局不是通常都應該男主角和女主角會在一起，公主會嫁給王子的嗎？為什麼這十一本書的結局，雖然我不是都看得懂，但我知道阿始和心怡最後都是分開的。
相愛的人可以分開嗎？
爺爺常對奶奶、大姑姑、小姑姑和我說：「我愛妳。」所以爺爺才從沒有離開過我們呀。
爸爸也時常對我說：「我愛妳。」所以我們也才沒有分開過。
媽媽也許忘了跟我說：「我愛妳。」所以她不在了。
故事，是這樣開始和結束的嗎？
最奇怪的是，過了幾天，郵差送來一個小姑姑從紐約寄回來台灣，給『柯微晴小朋友收』的小包裹。
我拆開來一看，是一本書，作者竟然是『TinaRay』，書名是《微晴時光》。
我翻開書本的第一頁空白頁，以為左上角又會像前十一本一樣，寫著『給小小瑜』，然後右下是『Tina』的簽名------但，這次不一樣，原本應該寫著『給小小瑜』的地方，變成寫上『給我最親愛的Ray』------右下方的簽名仍然是『Tina』。
小姑姑去美國紐約，遇到了作家偶像『Tina』了嗎？
為什麼不是寫『給小小瑜』，而是寫『給我最親愛的Ray』呢？

3.
這個暑假，爸爸到美國洛杉磯的大學當客座教授了，我要他買的迪士尼電影《冰雪奇緣》裡的安娜娃娃回來送我，我喜歡電影裡安娜的勇敢和智慧。
我依照慣例，還是回到S鎮上的爺爺家過暑假。
不用上學的日子，其實很無聊，我經常不知道要做什麼。
在南部，白天太陽很大、天氣很熱，奶奶和大姑姑通常是利用一大清早或黃昏太陽略略西沉時，才會到花園照料植物。
至於工廠那邊，爺爺一再叮嚀，裡面都是大機器，不小心被機器壓到的話，手腳會斷掉，所以完全不准我靠近工廠那一邊。
小姑姑今年暑假也到美國去了，不過她說她是去『參訪』，也就是『參觀』和『訪問』美國的大學，聽起來也不是挺有趣的事情。
我心血來潮想到，對了，我要升中學了，應該可以開始讀一讀小姑姑那些沒有任何圖畫，只有充滿文字的書了吧。
我溜進小姑姑的房間，將放在床旁邊的書櫃上的書，一本一本抽出來，先欣賞封面。
很可惜，很多書的封面都不是那麼令我喜歡，雖然畫著五顏六色的圖案，但是總感覺內容不會好看。
而且有的書很厚，光看它立在書架上的分量，就叫我害怕。像那種書，我根本就不想拿下來看封面。
終於我看到一本很漂亮的封面的書，那本書有著充滿各種藍色的封面。
微光中，一個綁辮子的女孩站在一艘天鵝造型的船上，河面的藍色光線和清晨微光中地平線散發出的藍色光線，組合成一種濃淡不一、巧妙交錯的藍。
很漂亮的封面，但是有一個很悲傷的書名《幸福的盡頭》。
作者的名字『楊寒』也很漂亮。
我出生在十二月的冬天，我喜歡跟寒冷有關的詞句。很奇怪，那些詞句不會讓我感覺寒冷，反而令我感覺很舒服的溫暖。
當我這樣形容起我對寒冷天氣的感覺時，爸爸就會苦笑著跟我說：
「那芮芮以後也去讀美國紐約大學好了，那裡保證讓妳冷的吱吱叫。」
我也不大能懂爸爸話裡的意思。
但我知道『紐約大學』，那是爸爸留學和拿博士學位的學校。
至於那裡到底冬天有多冷？從爸爸的表情上看來，似乎真的相當冷。
爸爸不會騙人，那裡一定超冷的。
作者『楊寒』寫的《幸福的盡頭》，封面有很漂亮的各種藍色，還有一個身高背影看起來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。
好，我決定了，這就是今年暑假我要讀的第一本『大人書』。
其實，我對書名很好奇，為什麼幸福會有盡頭呢？如果幸福到了盡頭，就表示以後就沒有幸福了嗎？
我好想問問小姑姑，她一定會耐心解釋給我聽。
但，現在只有大姑姑在家，最好不要讓她知道我在偷讀小姑姑書櫃中的書，否則我怕她又會像之前一樣有點生氣的樣子。
結果《幸福的盡頭》我讀了兩天讀完了，很幸運，裡面沒有我不認得的單字，而且主角小饅頭跟我一樣，都只有爸爸，沒有媽媽。
不過也不是這樣說。小饅頭是有媽媽的，只是媽媽沒有跟她和爸爸住在一起；但是小饅頭想看媽媽時，還是可以坐飛機去外國找她媽媽。
可是我跟她有點不一樣。我的的媽媽已經死了。沒有一架飛機是開往天堂的。所以我再也見不到媽媽。
再也見不到爸爸或媽媽，就表示是『幸福的盡頭』嗎？
我不懂，也不知道。還是先寫在日記裡，等小姑姑回來再問她好了。
接著，我開始挑封面漂亮、我喜歡的書來看。
我發現，好巧喔，只要是封面我喜歡的書，內容我幾乎都看得懂，遇到不懂的生字，就去翻小姑姑書桌上的大字典，知道生字的意思之後，整個故事我就能看得懂了。
我還讀了法國女作家芭芭拉‧康絲坦汀的《我親愛的瑪德蓮》。
書中主角湯姆雖然是男生，但他是只有媽媽沒有爸爸，要等到故事說到最後面了，他的爸爸才會出現。
我發現有些書是寫單親小孩的故事，我特別喜歡看，原來別人只有爸爸或只有媽媽的生活是這樣子的呀？！
其實我同學裡面也有只有媽媽或只有爸爸的單親小孩。
但是我和小饅頭和湯姆有些不一樣，我除了爸爸，還有爺爺、奶奶、大姑姑和小姑姑。

2.
我的身分證上父親欄位寫著爸爸的名字柯始源，媽媽的名字則寫著劉心怡。所以我是有媽媽的。因為奶奶和大姑姑、小姑姑都不是這個名字。
但，我的腦海裡始終也想不出媽媽劉心怡的長相。
大家都告訴我，媽媽在我兩歲時就生病去世，所以我的媽媽不在了。但是沒關係，我還有奶奶和大姑姑、小姑姑那麼多人陪我、疼我、照顧我。有沒有媽媽，好像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。
媽媽的存在，除了那雙抱住我的手的相片以外；還有一個疑似她存在過的證明------小姑姑房間裡書櫃上的一疊書。
是這樣的，小姑姑是現代號稱的宅女書蟲，她除了還在修某間大學中文文學系博士班的學業以外，她把其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拿來讀書。
讀怎樣的書呢？我也不會說。總之就是，放在床旁邊的書櫃上的書是一個又一個的故事，放在書桌旁邊書櫃上的則是一些『無聊到爆，但又非讀不可的論文參考書』------這些話也是小姑姑經常掛在嘴邊的。
我曾經跟她借來翻看過，嗯，跟我們上課用的參考書好像完全不一樣。
小姑姑笑著跟我說~~「小笨蛋芮芮，那是當然的啊，妳在讀小學，小姑姑可是讀博士耶。」
爸爸在N大教授宿舍裡的書，只要作者名字是英文，內容就通通都是用英文寫的。
有的爸爸則說，那不是英文，而是德文或法文。其實我看來和跟英文二十六個字母都差不多，只是偶爾會冒出個小圈圈或小勾勾。
但是爸爸的書比小姑姑的書多很多，而且酷很多。
怎麼說呢，小姑姑的書通常都是白紙是印著我大部分看得懂的中文字，排成直行，一字一字念下去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，不像講中文，反而像是說外國話。
爸爸的書，很多書都特別大、特別厚，紙張摸起來很舒服。
上面有建築物的彩色照片，或用黑白線條勾勒出的簡單建築體構造------對，小姑姑的書幾乎都沒有任何圖畫或圖案，爸爸的書則是相反，圖畫和文字比例差不多。
我問過爸爸為什麼，他告訴我：「這是因為爸爸是建築系老師的緣故」。
我也聽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，不過，記住就好了。
在小姑姑房間床旁邊的書櫃，是整整一大面牆壁的書。
大部分的書都很平常地擺著，只有書櫃最左上方有十一本書是刻意用透明書套包起來的。
更早以前，我曾經翻過這十一本書。每一本都一樣，翻開書的第一頁的空白頁，左上方都寫著『給小小瑜』，然後右下一律是『Tina』的簽名------這十一本書的作者名叫『TinaRay』，後三個字跟我的英文名字一樣。
雖然作者的名字是英文，但寫的是中文的故事，印在微灰色紙張上的都是中文字。
小姑姑後來不讓我碰這幾本書了。
小姑姑非常珍惜這十一本書。
在我的記憶中，依稀彷彿記的小姑姑曾指著這疊書，開心地跟我說︰
「芮芮，這都是妳媽媽寫的書喔。」
後來有一次我指給大姑姑看，大姑姑臉色一沉，蹲下身來很嚴肅地跟我說：
「芮芮，妳可能是聽錯或記錯了喔，妳媽媽在妳兩歲時候就去世了。」
後來我逮住機會再問小姑姑，她的答案就變成：「這是我偶像寫的書。」------我到底有沒有聽錯或記錯呢？
過完暑假，我就要升中學一年級了，當然還是N大附設中學，同學大概也都是小學同一年級的那些人吧。
我的生日要十二月才會到，還好久呀，過了我的生日，我就會真正變成十二歲的女生了。

 
1.
我的名字是柯微晴，今年十二歲，英文名字是Ray， ------因為當黑夜過去，白天的第一道光線 (Ray) 現身時，天色微晴。
但大姑姑和小姑姑用這個名字的英文發音，從小叫我『芮芮』。
在家裡，我是『柯芮芮』。在學校，老師和同學叫我『柯微晴』。
我有兩個家。一個是和爸爸住在N市的國立N大學教授宿舍裡的30坪3房公寓大樓的七樓，因為爸爸是N大學的建築系副教授。
另一個家是在距離N市大約三十分鐘車程，搭火車也能到達的S小鎮。那裡是透天的五層樓大房子，裡面住著爺爺、奶奶、大姑姑和小姑姑。
房子的左手邊有一大片奶奶和大姑姑用來種花的花園，右邊則是爺爺的公司和工廠------雖然不是很懂，但大家都明確地告訴我，那是一間『飲料代工工廠』。好吧，只要記住這六個字，別人其實不會多問的。
頂多就只是加問一句~~「所以，妳從小就有好多飲料可以喝嗎？」
呵呵呵，答案好像不大對，我自有印象以來，都是大姑姑親手用當季水果打成果汁飲料讓我喝的。
平常我跟爸爸兩個人住在N大教授宿舍裡。
我也從幼稚園開始就就讀N大附設幼稚園，然後是N大附設小學，今年畢業以後，我還要繼續讀六年的N大附設中學------小姑姑經常說：「啊，但願芮芮大學學測成績可以考爛一點，不要再和N大學有所關連了。」
每次小姑姑說這句話，爺爺、奶奶、大姑姑或爸爸就會瞪她一眼，然後跟我說：「芮芮不要聽小姑姑亂說話。」
小姑姑是不是亂說話我不知道，但我的確想到N大以外的地方看一看。我想地球上應該還有好幾百間大學的。
爸爸是N大建築系的副教授，經常出差到國外或北部參加論文發表會。如果是上學期間，大姑姑或小姑姑中，會有一個人過來陪我住在N市的N大教授宿舍裡，好方便我上學起居。
如果是遇到寒暑假，我就會直接一整個寒暑假都住在S小鎮的爺爺的大房子裡。
奶奶說，她喜歡我住在那裏。因為每天看到我，她都會非常快樂。
我想，帶給人快樂是一件很棒的事情。
我有沒有媽媽？
感覺上應該是有的。因為我剛拿到的國民身分證上面有媽媽的名字。雖然那上面的照片看起來有點奇怪，照片裡的我正在假假的笑。
我本來不想笑，是因為攝影師叔叔說非笑不可，帶我去照相的小姑姑又在旁邊扮鬼臉逗我笑，我只好勉強笑一下，趕快把照片拍完------其實我非常不喜歡照相，平常和家人或同學出遊時合照我也嫌麻煩，能怎麼躲，就盡量躲。不像其他人都搶著做出最搶鏡頭的動作，又或是像奶奶一樣露出很高雅的笑容。
我聽過小姑姑偷偷跟大姑姑說，我不喜歡照相是遺傳了媽媽------媽媽，不喜歡照相嗎？
我想很有可能。因為我從沒看過任何她的照片。
雖然我從出生開始就有非常多小姑姑幫我照的照片，但，照片裡的媽媽不是只有露出一隻手，就是用兩隻手從背後將我環抱住。
我記憶裡的，和後來能看見的，就只有媽媽的手，媽媽抱著還是嬰兒時期的我的手。
------其實我說謊了，我根本對媽媽的手根本沒有記憶，只是憑著一張張舊照片，透過爸爸、爺爺、奶奶、大姑姑和小姑姑抱我時的感覺，想像如果這個擁抱是媽媽給的，那會是怎樣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