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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聯合報╱翟翱】2012-11-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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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借來的時間》、《已婚男人》、《愛滋病肆虐三十載》、《海洋心情》書影。
(圖/允晨文化、木馬、台灣商務、逗點文創提供)

 

所知甚少,恐懼卻未曾少之

若任何人願意去釐清他對愛滋的想像視域,會得出一個既奇怪又不怎麼奇怪的連結:他對愛滋的所知甚少,對愛滋的恐懼卻未曾少之。這兩者的連結令人疑惑的地方在於:既然你無知於某物,為何又會害怕它?而這句話看似想當然耳的地方則是:誰又能不怕愛滋呢?這句話的矛盾之處,正建立在愛滋知識的匱乏,以及為填補那匱乏而來的過度想像。我們對愛滋的恐懼是燭光下的魍魎魅影,魅影並非黑暗所生,而是手中的火光造就了它──那盞小小的燭火正是你面對愛滋時賴以生存的負面知識。

 

如果任何人願意再進一步捫心自問為何害怕愛滋,則會觸碰到台灣愛滋教育在現階段看似失敗的核心原因:恫嚇式教育。事實是,恫嚇式教育並非未帶給公眾任何愛滋知識,但它給了我們一個難以為繼的開始。因為面對恐懼的方式永遠只有恐懼。

 

那麼,向前邁進的第一步要如何開始?答案是:

從頭來過。

 

毀掉你現有用以照映恐懼的負面知識,去重新了解愛滋究竟是不是無藥可醫的疾病,究竟是不是同性戀與濫交者的專屬?究竟是不是源頭不可考、宛若天譴的「現代啟示錄」?

 

愛滋病源於男同性戀的說法是錯誤的

病理學方面的能見書目可參考《愛滋病學》與《愛滋病肆虐三十載》。前者集結台大醫院多位醫師的專業文章,是目前最徵而可信的愛滋病學指南。唯該書市面上流通較少,搜尋不易,在大型圖書館才有可能看到。《愛滋病肆虐三十載》相較於前者是較可親的科普著作,也較容易取得,其中有如愛滋病的疫苗與起源的最新研究成果。該書最末兩篇:〈三十年來的愛滋病〉(上、下)以時間點的方式呈現80年代以來的愛滋病發展,如果沒時間捧讀完一整本的話,最推薦閱讀這兩篇。(若對身體變化有疑慮,急需相關知識者,建議直接上網搜尋「台灣露德協會」、「台灣紅絲帶基金會」、部落格「心之谷」等網站。)

 

愛滋病的起源為何,關係著未來疫苗研發的可能,《尋找第一個愛滋病毒》是深入探討這方面的著作。作者Jaap Goudsmit是最初投入研究愛滋起源的學者,在他抽絲剝繭下,我們知道:愛滋病源於男同性戀是錯誤的,最早能確認的病例至少可上溯到1960年代的歐洲。更有甚者,愛滋病毒早在本世紀大流行之前就已存在於其他物種體內,在猴子身上稱為「SIV」,但與HIV不同的是,愛滋病毒在猴子身上並不會引起AIDS。為何會有這種差異?因為就病毒本身的特性來說,它在乎的不是讓宿主死亡,而是一己之延續;如果它發現宿主的環境利於它生存,便會在病毒生存與宿主存活之間取得平衡,這種平衡甚至不一定對宿主有害。也就是說,當病毒意識到宿主活得愈久,愈利於自己生存的時候,它就會變得無害。如果愛滋病能夠帶給我們任何啟示的話,那便是:沒有任何啟示──「愛滋病是一個病毒為求生存而衍生出的一項不幸副產品」,無涉於任何道德行為。所有我們現在看到的加諸愛滋病上的隱喻與想像,對病毒來說,完全不值一哂。但我們至今仍無法將之擺落。

 

疾病不傳遞任何訊息,也被傳遞著各式訊息

蘇珊‧桑塔格成書於1978年的《疾病的隱喻》(其中關於愛滋的篇章作於80年代末)是此中的經典,探討我們何以認為得到某些疾病是出於己身的不幸乃至於不潔。桑塔格是名副其實的謬思寵愛之才女,能夠在愛滋流行短短數年之內,照見未來十多年間這項疾病被加諸的隱喻意義。桑塔格在本書中反覆廓清的概念即是:疾病不傳遞任何訊息,但同時疾病也被傳遞著各式訊息。桑塔格一針見血地指出,愛滋病於美國大流行的時候,許多人跳出來疾呼衛道以救國救己,正是出於災難情節的需要,災難給予人重新開始的機會,而這種思考如她所說「非常現代、非常美國」。她的結論是,愛滋病如果只限於非洲,不曾在美國大流行,它不會成為現在這種樣貌──如此著名,如此「令人畏懼」的疾病。

 

桑塔格的說法可與保羅‧莫奈的《借來的時間──愛滋追思錄》相參照,該書記述一對同志戀人在80年代初攜手面對愛滋的過程,以及同性戀社群面對此一宛如同性戀之疾的反應。事實上,同性戀社群中的菁英人士一度也認為愛滋與他們無關,只會發生在不潔身自愛的下層階級身上。這顯然是自我防護的心理機制,但過沒多久便被證實無效,同性戀社群宣告淪陷,愈來愈多人陷入愛滋恐慌。同性戀社群最初的反應讓人想起當下,直到如今仍有社群認為愛滋病會在他們面前止步。我們一方面賦予疾病隱喻、標籤,認為疾病是特定人士專屬,同時將付出錯估形勢後的嚴峻代價。異性戀或許比同性戀更該閱讀此書,後者已在輓歌的哀傷之中,但前者,還有更大的哀傷會來。

 

剝除隱喻,恐懼亦將灰飛

台灣本地方面,至少有《愛之生死:韓森的愛滋歲月》、《海洋心情:為珍重生命而寫的AIDS文學備忘錄》、《這,之後──H的故事》這三本書可供參照。《愛之生死》記錄了台灣早期感染者的生命處境,以及台灣面對此疾病的最初反應,包括最重要的相關法源依據〈人類免疫缺乏病毒傳染防治及感染者權益保障條例〉的修訂過程。《海洋心情》是台灣劇場重量級人士,同時也是參與愛滋權益運動多年的汪其楣所寫。此書追述收容感染者的「關愛之家」當年辛苦草創,努力硬撐至今的過程,也是台灣面對愛滋的第一手紀錄,從當年跟感染者一起吃飯的惴惴不安,到現今同桌的萬分淡定,在在說明是我們虛構了一則疾病的可怕,剝除隱喻,恐懼亦將灰飛。《這,之後──H的故事》記述十則愛滋感染者的故事,不同於愛滋常見的悲情敘事,此書相當程度地反映了愛滋肆虐下的人性可貴,以及現今愛滋慢性病化下,感染者的日常處境。

 

涉及愛滋病的文學著作則面臨以下問題:愛滋病在當代語境中似乎成了最便宜行事的文學性修辭,任何想塑造悲劇性人物,或不道德情事,或末世頹廢氛圍,或表現人性最光輝面的作家,動輒以裡頭人物染上愛滋作為手段。在這些作品,他們共享了愛滋的隱喻,卻很少告訴讀者──以上種種只是為配合隱喻層面的現實設定。其對於愛滋的描寫,也僅止於最可見可怖的卡波西氏肉瘤。但實情是,現今台灣愛滋感染者受惠於藥物,出現卡波西氏肉瘤的人少之又少。我懷疑這些作品──即便在文學創作享有最高自由這個大旗之下──對於疾病除魅這件事,能有多少助益。Edmund White的《已婚男人》是其中持平者,書中兩位男主角先後感染愛滋,但對疾病不帶控訴,也無太過聳動的病體書寫,人物情感水到渠成。愛滋病在書中非為使人萬劫不復,而是占據一角,牽引著人物向前。

 

最後,保羅‧莫奈在書裡有這麼一段話:「歷史將會記載,在這個瘟疫的頭十年中喪生的人,全死於我們的漠視。」如果我們從頭來過,這句話或許有機會改寫:「歷史將會記載,在這個瘟疫最後這些年倖存的人,全得力於我們的不願漠視。」

 

不如我們從頭來過。

 

推薦書目:

《愛滋病學》(張上淳、洪健清等著:健康文化,2002年)

《愛滋病肆虐三十載》(江建勳編著:台灣商務,2012年)

《尋找第一個愛滋病毒》(Jaap Goudsmit著、洪蘭譯:遠流,2000年)

《疾病的隱喻》(Susan Sontag著、程巍譯:麥田,2012年)

《借來的時間──愛滋追思錄》(Paul Monette著、楊月蓀譯:允晨文化,2008年)

《愛之生死:韓森的愛滋歲月》(廖娟秀:自然主義,2000年)

《海洋心情:為珍重生命而寫的AIDS文學備忘錄》(汪其楣:逗點文創,2012年)

《這,之後──H的故事》(財團法人台灣紅絲帶基金會、陳柏舟:原水文化,2012年)

《已婚男人》(Edmund White著、但唐謨譯:木馬,2003年)

 

【2012/11/04 聯合報】@ http://udn.com/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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